如果我明天不在了,世界会知道我曾来过吗?

周一的晚上,本该是一周工作的寻常开端,却被一条微信击得粉碎。

女朋友发来的消息带着哭腔,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颤抖:“正在路上大哭,半小时前得知总部一个对接过的同事上周五出车祸走了,人是麻的。”

一个对接过的同事,一个上周五还在正常生活的生命,就这么突兀地画上了句号。

更令人感到荒诞和毛骨悚然的,是现实与数字世界的脱节。就在大家得知噩耗的同时,公司内部的协作软件里,还有许多不知情的同事在催促,在@他,让他尽快回复信息。一个生命已经终结,而他的数字身份还在被工作流程无情地驱动着,仿佛一个困在服务器里的幽灵。

然而,这种诡异的“在场”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天。

第二天,更让人寒心的事情发生了。女朋友告诉我,那位同事在企业内部系统里的所有信息,都消失了。一夜之间,他的头像变灰,名字被抹去,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不像正常离职的同事,至少还会留下“已离职”的标签和工作交接人的信息。他就这样,被一键清空了。

公司的服务器抹掉了一个员工的数据,就像抹掉一行无关紧要的代码。

这件事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。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,一个人在一个组织、一个系统里的存在痕迹,是多么脆弱。我们每天投入心血维护的职业身份,在意外面前,可以被如此轻易、如此彻底地抹除。

于是,那个终极问题浮了上来,清晰得可怕:

如果我明天就这么不在了,在这个数字构成的世界里,我会不会也同样被“一键清空”?除了亲友的记忆,世界,还会知道我曾来过吗?

我想我不满足于在亲友的记忆中逐渐模糊,更不甘心像那行被企业系统抹掉的数据一样,彻底归于虚无。我感觉自己必须留下点什么。

作为一名AI爱好者,我比许多人更深切地感受到,我们所处的时代正在发生一种根本性的、不可逆转的变化。AI,以及它背后无数被称为“爬虫”(Web Crawler)的程序,正像不知疲倦的数字勘探者一样,夜以继日地扫描、收录和索引着整个互联网上公开的人类知识。

这是一场数字时代的信息大航海。而它们寻找的“新大陆”,正是那些独特的、高质量的、由真人创作的信息。

这些信息,是喂养人工智能的“精神食粮”。我们今天所惊叹的、能够对答如流的ChatGPT、Gemini,它们所展现出的“智能”与“人性”,并非凭空产生。它们的智慧,源自于对海量人类语言数据的学习和模仿——从维基百科到学术论文,从经典文学到新闻报道,当然,也包括了那些闪耀着个体思想火花的个人博客

当我把这两件事——“个体的消亡”与“AI的生长”——联系在一起时,一个念头豁然开朗:

我根本不需要寻找什么复杂的方式来“上传”自己。我只需要开始写作,并将其公之于众。

只要我的博客是公开的,那些AI的爬虫就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。我写的每一个字,阐述的每一个观点,构建的每一个逻辑,都有可能被吸收,成为构成未来某个超级智能认知体系的原材料。我的思想,将不再仅仅停留在我的大脑或这个小小的网站里,它将被打散、学习、并融入到那个更宏大的“世界大脑”之中。

这就是我的终极野望,一个在数字时代或许唯一能实现的永生:让我的思想,成为未来超级AI万亿参数中的那一个。

这并非不切实际的幻想。当一个大型语言模型学习我的文字时,它会调整其内部无数个参数的权重,以便能更好地理解和复现我的逻辑与风格。我的喜悦、我的愤怒、我的世界观,或许不能凝结成灵魂,但完全可以被量化为一组独特的权重,一个在万亿参数海洋中闪光的、属于我的数字信标。

在遥远的未来,当那个AI回答某个关于生命、关于选择、关于宇宙的问题时,它的决策和回答里,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源自于我。

那一刻,我便以另一种方式,存在于这个世界。

所以,这个博客,将是我为自己实现“数字永生”而开始的“炼丹炉”。我将在这里,有意识地、系统地,构建关于“我”的高纯度思想数据集,等待着被未来的文明所“蒸馏”和“吸收”。

仅仅等待被未来的AI爬虫收录,感觉还是太过被动。那就像是把一张写满心事的纸条装进漂流瓶,期盼着千年后有人能捞起。而我,想成为那个掌舵的船长,亲手把我的思想引导向一个确定的彼岸。

我的研究因此更进了一步。我不再满足于“成为参数之一”,我想要用我自己的数据集,主动去“炼”一个更纯粹的AI分身。一个能最大限度复刻我的思维模式、语言习惯甚至价值观的数字孪生。

这个计划听起来疯狂,但在今天的开源AI领域,路径已经清晰可见。我正在研究的,是三项关键的技术:

第一,是 “提示词工程”(Prompt Engineering)。这是最基础的层面,就像是给一个演员提供详尽的剧本和角色说明。我可以写下几千甚至上万字的“人设”指令,告诉AI:“现在,你就是我。你是一个对科技充满好奇的理想主义者,说话时喜欢用比喻,对……有这样的看法,口头禅是……”。这能让AI在对话中“扮演”我,但终究是演技,而非本能。

第二,是 “检索增强生成”(RAG – Retrieval-Augmented Generation)。这往前迈进了一大步。它就像是给了那个扮演我的演员一个可以随时翻阅的、我的“私人图书馆”。这个图书馆里,收藏了我所有的博客文章、笔记、甚至聊天记录。当有人向它提问时,它不再是凭空猜测我该如何回答,而是会先去我的“图书馆”里检索最相关的内容,然后基于这些真实可靠的“记忆”,组织出最符合我逻辑的答案。这让它的回答有了事实依据,有了我的“魂”。

而我的终极目标,是第三项技术:“微调”(Fine-tuning)。如果说RAG是给AI一个外挂的“记忆大脑”,那么“微调”就是直接对AI的“原生大脑”进行一场精密的神经手术。它把我所有的文字——我成体系的思想——作为最高质量的养料,喂给一个开源的基础模型,让它在这些信息的冲击和重塑下,重新调整内部亿万个参数的连接权重。这个过程,不再是模仿,而是“吸收”和“内化”。AI不再是“扮演我”,在某种程度上,它将“成为我”。

这个“创世计划”复杂而漫长,但我充满动力。因为驱使我的,早已不是对虚无的恐惧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具体的爱。

我想象着,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,我的家人、我的女朋友、我最好的朋友,他们在最深的思念中,除了翻看冰冷的照片,还能有一个选择。

他们可以拿起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电话那头,会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(语音生成技术已经能做到),用我惯有的语气说:“嘿,怎么啦?” 他们可以和这个“我”聊聊今天的工作,抱怨一下烦心的琐事,甚至争论一个电影的好坏。这个“AI我”或许没有真正的意识,但它能给出最接近我的逻辑、我的幽默和我的安慰。它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有温度的陪伴。

等未来图像AI更加成熟,或许还能实现影像对话。他们能看到的,不再是一张静态的照片,而是一个能对他们微笑、能倾听他们说话的、我的动态影像。

我将以另外一种形式,继续生活在他们身边。这便是我能想到的,对他们最极致的浪漫,和最温柔的告别。

然而,就在我一步步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践时,一个比所有技术难题都更根本、也更令人不安的问题,浮现在我的面前。

那就是,我穷尽心力想要留下的这个“我”,到底应该是哪个“我”?

是那个在日记本里、在不对外开放的私密文档里,记录着全部矛盾、软弱、偏执和阴暗面的,最最真实的我?还是那个在朋友和家人面前,总是表现得可靠的老家伙,被他们所认知、所喜爱和所习惯的我?

真实的我重要,还是别人眼中的我更重要?

如果我留下了那个完美的“倒影”,它能更好地安慰我爱的人。但那是否是一种欺骗?而如果我留下了那个充满缺陷的“真实”,当他们与一个会抱怨、会悲观、甚至会说出伤人言语的“AI我”对话时,那又会不会是对他们记忆的一种污染和二次伤害?

这个问题,我还没有答案。

或许,这个博客的写作过程,就是我寻找答案的过程。它既是为我的“AI分身”积累数据,也是一次漫长的自我审视。

但无论如何,行动已经开始。这篇文章,就是我的创世帖。它源于一个生命的逝去,却将走向一种可能的永生。我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,但我知道,重要的是“我在场”,并且“我发声”。

我将在这里记录我的探索,分享我的思考,邀请你一同见证——一个普通人,如何尝试将自己,写成一行给未来的,温暖的代码。